任何一种花,只要汇成花海都很壮观。金黄的油菜花海更是流光溢彩,那金色太过璀璨,让人几乎有点眩晕。

每年春天一到,总会有人在微博上询问油菜花的花讯,评论里的回答七嘴八舌:徽州快了,无锡尚早,而云南罗平坝子的油菜花已经开谢。早早勾动人们春心的,有时并非桃李,而是这由南朝北野火一样燃烧的金色花朵。

江西的友人邀我去婺源看油菜花海。她发来的照片我一直收藏在手机里。那些高低错落不规则的梯田线条曲折,形成了层层级级金黄的花环。近处是一畦畦一垄垄黄绿相间的菜花,远处是白墙黑瓦,再远则是黛青的群山。其中有一张拍到了炊烟,那画面分明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写照。我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它拍出了油菜花的日常生活气息。

油菜花不是园林或厅堂里的花,从本质上来说油菜是一种农作物,它的审美价值是衍生的,也正因为如此,它的美毫无矫饰的成分。唐朝齐己的“吹苑野风桃叶碧,压畦春露菜花黄”,宋代杨万里的“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描绘的都是乡野春光。

可惜婺源的油菜花太过出名,我总下不了决心去凑热闹。人山人海的赏花活动,在我看来近乎一种行为艺术。友人告诉我,近些年油菜花一开,江岭的民宿便挤满了观光客,狭窄的乡道上车子堵得像停车场,平时半个小时的车程变成了两小时。最佳的摄影点天不亮就有扛着专业摄影器材的人在那里蹲守。据说江苏兴化的垛田油菜花也相当值得一看,河港纵横泛舟赏花,听起来让人心动,然而还是得扎在人堆里看花。

我就这样错过了一季又一季的油菜花,直到我与它在青海邂逅。然而我看的已不是春花而是夏花了。那年盛夏其实我是奔着青海湖去的。我和同伴开着车在青海湖边转悠,忽然看见连绵的油菜田,一望无际的金色花田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就像奔驰在一幅画里。蔚蓝的天幕、巍峨的祁连山、清澈的湖水,油菜花田则是大自然这个画家失手打翻了明黄颜料,就势涂抹上去的。在江南看起来柔婉的油菜花,到了西北呈现的则是热烈恣肆的美。

在杭州看油菜花也是巧合。有一年去游人不多的玉皇山闲逛,恰好八卦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从山顶的紫来洞俯瞰八卦田五彩的“八卦”,心头泛起一阵模糊的感动。春天万物生长,人的心情也会应时应景地欢欣起来。

八卦田位于玉皇山南麓,八卦中心的太极圈里种植龙井茶、火棘、红叶李以及时令花卉,保证常年的基准色调,八块田地则按季节分别种植八种不同的庄稼。每年冬天,八卦田都会绕着外圈种一整圈油菜。春天一到,田里油菜花开,给八卦田镶上一道金边,极有春天气息。

杭州人八卦田赏油菜花的习俗由来已久。“宋之籍田,以八卦爻画沟塍,圜布成象,迄今犹然。春时,菜花丛开,自天真高岭遥望,黄金作埒,碧玉为畴,江波摇动,恍自《河洛图》中,分布阴阳爻象。海天空阔,极目了然,更多象外意念。”明代文人高濂的《四时幽赏录》中的“八卦田看菜花”,记录的就是此地的美景。

从早春到仲夏,由南次第向北开的油菜花成了重要的观光资源,《中国国家地理》曾根据不同时令和地域绘制过中国油菜花观赏旅游线路图。油菜花色明丽,但看久了难免觉得有些单调,于是农业专家开始着手培育多种花型和颜色的油菜花。

前两年我看报纸,其中有一篇《江西农大教授种出38色油菜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位年轻的教授培育的油菜花颜色达到三四十种,其中稳定花色有二十多种,橙色、红色和紫色的油菜花色泽亮丽。这些高颜值的油菜花不仅极富观赏性,产油量也不低于普通油菜。

成片的油菜花耀眼夺目,单株的也纤巧可爱。油菜笔直丛生,青绿色的茎秆泛着淡淡的银光。油菜花是总状花序,四枚精致的花瓣呈十字形排列,齐齐地环绕着花蕊。油菜花粉丰富。有一次我买了一把油菜薹,随手抽出一把顶端有花蕾的插在玻璃杯里,第二天赫然发现杯子四周落了一层金灿灿的花粉。

我也曾见到过乡间的孩童沿着田埂奔入油菜花田深处,出来时染了一身花粉的模样。油菜成片开花时香气浓郁,引得蜂蝶飞舞,给花田增添了不少灵性和生气。好的油菜花蜜就像厚重的猪油,白亮亮的。油菜花开过之后,果荚里结满种子,风大的时候种子被摇得“沙沙”作响。

有一年初夏,我在苏州旺山的一座寺庙里,看见天王殿两边的地上铺满油菜秆,果荚已成熟开裂,露出黑紫色的油菜籽,想来是等着晾干收菜籽。起初觉得有点诧异,后来在寺庙后院看到菜地和瓜棚豆架才恍然大悟。江南多雨,天王殿既挡雨又通风,用来晾晒农作物的种子菩萨想必不会怪罪。

油菜是重要的油料作物,嫩茎叶可当蔬菜食用。油菜薹入菜,最常见的做法是煸炒。炒菜薹最好是用荤油,大蒜炝锅急火翻炒,成菜颜色碧绿,入口微苦清鲜。相熟的菜场摊主告诉我,菜薹嫩茎顶端的花苞将开未开时吃口最好,菜花一旦盛开菜薹就老了。苏州人以前有把开过花的老菜秆暴腌,夏天蘸虾子酱油的吃法,据说风味极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