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意,可我找了很充足的理由,我说怎么躺呀,有扶手隔着呢,还不如我自己坐着舒服。
阿原不做声了。突然,阿原凑在我耳边说,呆会儿听到响声,你不要尖叫,也不要低下头来看,你只管坐着看电影就行了。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容我细想,就听见身旁旁叭地一声脆响,人群一阵**。我本能地惊叫起来,但我马上想起阿原的交待,只好强忍着紧张地盯住银幕。我偷偷瞟一眼阿原,他也一本正经地坐着,一副专心看电影的样子。然后,我就看到阿原手里悄悄地多出了几根木棍,那是椅子扶手。他把扶手轻轻地放到地上,温柔地将我揽了过去,说躺到我身上来吧,躺着会感觉好一点。
我一摸,扶手竟在椅面上齐齐地断了。我蜷起双腿,舒舒服服地斜靠在阿原身上。过了一会,我的手抱住了阿原的大腿,他的手像一只温度适宜的电熨斗,轻轻地罩在我的头上,又过了一会,他的手指头开始捻我的耳朵。我想,这没什么,我应该开开心心过个圣诞节,不是吗?
我们的小把戏很快被人学了去。不一会,木头的脆断声此起彼伏,然后就是女人们吃吃的笑声。后来,我还听见了湿湿的接吻的声音。我说阿原,这就是你说的气氛吗?
不喜欢?阿原低下头来问我。
不喜欢。其实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刺激,也有点害怕。我闭上了眼睛。
阿原说你在睡觉?
我撒谎:嗯,好困。
你居然能够睡觉?
我说我又困又饿。
真扫兴。
午夜休场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涌出去吃宵夜,阿原提议我们去喝羊杂碎汤。不喝羊杂碎汤怎么能算来过新疆呢?
两碗又腥又膻的羊杂碎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吐出来,我强忍着用手支住额头,才发现自已开始发烧了。
等阿原痛痛快快地喝完汤,我说阿原,你还有打车的钱吗?阿原说岂止打车,打飞机的钱都有。
我说太好了,我们回去吧,你摸摸我的额头。阿原听话地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推开碗说真遗憾,听说下半夜都是三级片。我问三级片是什么东西?阿原看了我一眼说不看也好,回去就回去吧。其实我当然知道三级片是什么。
到家的时候,我的体温似乎越发高了,每一寸肌肤都伤痛起来,我草草地洗了把脸,呻吟着躺进被窝,嘟嘟囔囔地说阿原,我好像快死了,我死了,你一定要写封信给我老妈,告诉她我死于感冒,免得她去报案。
阿原说小西,你看你那个可怜样儿,要不,你过来跟我睡吧。
我大喊:你敢!
阿原悻悻地说喊什么呀,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大惊小怪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也不知是几点,我是被喉痛弄醒的,我的喉咙里似乎放着一块炭火,吞咽已变得极其困难,我很少生病,剧烈的喉痛让我恐惧,我以为自已正面临极大的危险。
我睁着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独自躺了许久,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喉部,越发觉得疼痛难忍,同时干渴难耐,我躺在被子里想,我要不要去喝一杯水呢?我知道离我铺位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我的水杯,我总是不会让水杯空着的。可是发烧已耗去了我许多体力,我懒懒地实在不愿动弹,我就这样在脑子里和那杯水斗争着,最终,我摸索着爬起来去喝水。后来我想,我不去喝那杯水会怎么样呢?当然,这是毫无意义的假设。
我小心又小心的动作还是惊醒了阿原,你要干什么?阿原问。
我要喝水,我喉咙痛得很。我的声音几乎透着哭腔。
活该。阿原说。
什么意思?我很奇怪阿原怎么刚一醒来就迅速恢复成我们斗嘴时的语气,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叫你睡过来你不睡过来嘛,不睡过来就是要痛的。
我要是喝完水就回去躺下睡觉也就没事了,但我偏偏摸到阿原的铺位前蹲下来,鬼使神差地说,我睡过来真的就不痛了吗?阿原掀开被子说来吧。我犹豫了一霎,就当地一声将水杯放到地上,钻进了阿原的被窝。
我至今记得那片浓浓的黑暗中,水杯放到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当!仿佛是我在另一条跑道上的发令枪声。
尽管我从来没有过和男人躺在一个被窝里的经验,但我坚定地认为,和阿原这样子躺在一起是不会有危险的。阿原往里挪了挪,给我空出热乎乎的一块,我就像小时候躺在老妈脚下一样,缩成一团,又温暖又舒服,而且意想不到的自在。
阿原说怎么样,比一个人睡舒服多了吧。
好像是,我说,而且喉咙也不怎么疼了。我试着吞咽了一下,真的,好多了,我想,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
阿原说你跟康赛也是睡在一起的吧?
我恼怒地说瞎讲,我们一人一个铺位。
停了一会,我又说你怎么能这样想象我和康赛?这太脏了,告诉你,我这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挨得这么近。
阿原伸出手替我掖掖被窝卷,又隔着被子重重地拍拍我的背。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睡意,我说阿原,讲讲你的经历好吗?阿原说有什么好讲的呢?又问:康赛没有向你讲过我吗?
康赛说你喜欢新疆,喜欢到狂热的地步,就跑过来了。
是吗?我可没那么幼稚。
事实上是怎么回事呢?我也认为你绝对不会是康赛所讲的那样,你不会那样简单,我和康赛才是那种简单的人。
那么你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下子也说不清,弄不好你还是一个很坏的家伙,象康赛那样,才是个单纯的大孩子。
康赛?阿原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说什么叫单纯,什么叫复杂,我想我们一辈子也划不清这个界限。
我说阿原,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没本事摆平,就一走了之地跑到新疆来的?
你是说逃犯?你怎么敢那样想,如果真是那样,你现在躺在我身边不感到害怕吗?
怕什么!你要坏也不会在我面前坏,我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坏人也要被我感化了。
你倒说说看,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就像你和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母亲、还有你的老师这一类人肯定认为你是个坏人,但你认为自已坏不坏呢?好和坏从来就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我必须和阿原争论一番,我有我的原因,那就是我们必须说话,一直说到困倦不堪地睡去,否则两个人躺在一起,鼻息相闻,也许会很不自在。我随口说那么雷锋呢?雷锋做了那么多好事,能不能给他一个绝对的好字?
阿原略一沉吟,说我的看法是,他天生就是那种热心快肠、害怕寂寞的人,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性格呢?第一,他年轻,又是部队司机,单身一人,没有忧虑,没有负担,衣食有余,生活又刻板枯燥,这是培养他这种性格的基础。第二,政府给他那么多机遇和恩惠,这使他产生感激之情,终日喜气洋洋,对生活充满信心,也许还有一种满足感、优越感。第三,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休闲的场所,他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工作之余就爱闲逛,再加上军队生活比较枯燥,这使他一出门就爱和人搭讪,要不那些老大娘怎么就偏偏被他一个人遇上了?第四,你注意没有,雷锋所帮助的人,大部分是大娘大婶,为什么?你要知道他是孤儿,他那是在怀念他的母亲,见到那些大娘大婶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妈妈。
我被阿原的奇谈怪论弄得哈哈大笑。人家雷锋没惹你吧,凭什么遭踏人家光辉形象。阿原继续说你再看看我,我从小就摊上一个“反革命”爸爸,遭人歧视,升不了学,找不到好工作,他不但不内疚,反而倒过来看我不顺眼,对我挑三拣四,骂我没出息,你说我有人家雷锋一半儿的好心情吗?没有呀,彻头彻尾就是个心理阴暗,所以我做不成雷锋。
喉部的疼痛让我没法大笑,我在被窝里使劲踹阿原,阿原摁住我的腿,我还是踹,他说你不要再碰我了,再碰我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
我气得一掀被子,要回到自己**去。
阿原死死拉住我说,别闹了,乖,睡吧。
他的一个乖字真的让我乖乖地安静下来了。黑暗中,阿原把手伸向我的胸脯,说,我把手放在这儿,不介意吧?我说不。阿原马上缩回手去,说那好,睡吧。
朦朦胧胧的时候,我猛地想起阿原许下的圣诞礼物,我说阿原,你要送我的礼物呢?
阿原没有声音。我也慢慢睡了过去。
三
阿原决定留下来陪我,直到康赛回来。
我实在不忍心撇下你一个人,孤魂野鬼似的,说不定哪天你就抗不住寂寞玩起自杀来了。
你还是上班去吧,你不像我们,你的时间每一寸都是金钱铸就的。
他叨着烟,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不可一世地说小西,你不是要找工作吗?康赛不是说你很能写几个字吗?我给你份工作好了,我在晚报上为你买下一块版面,交给你去编写连载小说,但有一点,你的小说必须与牛奶有关,与我的公司有关,稿费全归你,工资另给,怎么样?优惠吧?
这无异于天上掉下了陷饼,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康赛跟你是铁得不能再铁的兄弟,他过来这么久都没找到工作,你为什么不把这活交给他呢?
康赛才不肯去写小说的,特别是不会去写一篇关于某家公司的小说,他倒是同意写几首与牛奶有关的诗,可惜我的奶牛不喜欢诗歌。
康赛的确是这样的,他曾经问我:小西,你为什么不写诗呢?诗歌才是人间最纯美、最动人心弦的东西。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只好说,我的身体里不分泌诗歌这个东西。康赛大笑,他说分泌这个词用得好,作品的确是人体的分泌物,我很少看见容貌丑陋的人写出优美的诗歌。康赛在镜子里拍打自己的脸,一副自负的样子,如此说来,我应该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对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无非是想让我赞美他的诗歌。我哼了一声,说我才不喜欢和一个丑八怪呆在一起,就算他写诗我也不喜欢。
如果一个人不写诗却长得很帅呢?就像阿原这样的。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言自语:你肯定也会喜欢的,人们总是这样,他们喜欢那些表面上又简单又好看的东西,他们完全不管里面有什么。
人生苦短,谁耐烦到里面去看个究竟呀,如果里面并不好看,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小西,连你也要说这种话吗?康赛这样一说,我立马羞愧难当。在康赛面前,我经常会产生羞愧的感觉。
阿原说这个康赛,他从来不肯帮我忙,换成是别人,我早就一拳将他打回老家去了,偏偏对他,我就是打不出那一拳,不仅如此,我还一再帮他,我对我父亲都没像对他那么好,我现在怀疑天下所有的好朋友都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就像你前世欠了他一样,你就得一门心思地对他好,你就得时时处处想着他,也不图回报,你一天不对他好,你就会一天睡不着觉。而他呢?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什么时候也帮你一把,给你一点回报。
你还有用得着他帮忙的地方?他又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他没跟你讲过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吗?
我摇头,说我从来不问。
阿原说你知道一点也无妨。
在簌簌飞扬的雪花中,阿原指间夹着一根烟,兴意盎然地向我讲起了康赛初到新疆时的故事。
那时,阿原刚刚接下这个小小的乳制品公司。他从谁手里接过来的,他是如何接过来的,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问,我相信这是他的秘密,他就这样没头没脑地告诉我:那时,我刚刚接下这个公司。
他说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康赛,我想让他过来,我也知道他帮不了我多少忙,但我就是想让他过来,最起码,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寂寞了。
你别看我每天迎来送往,笑得腮帮子发酸,可我心里真的很寂寞,我在这边朋友也挺多,我走到哪里都会有很多朋友,可最想念的还是康赛。我有时感到很气愤,我为什么要这样想念他?除了麻烦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尽管我很清醒,但我还是非常想念他。
康赛一来就对我嚷:阿原,这次你一定得给我找一份坐着干的活,那个破商店已经把我的腿站成金属的了。
我给他单独设了一间办公室,交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今天我交给你的这份工作,他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我又安排他和晚报的记者见面,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写了。等我在外面和那些人这些人周旋了一通回来,已是半夜,康赛还趴在桌上写,地上丢了一地的纸团,见我回来,就跟我说:阿原,你太为难我了,我从没写过小说,更别说这种连载小说,我写来写去,发现我写什么东西都像诗歌。
我说那就写你的诗歌体小说吧。我实在太累了,也没理他,倒床便睡。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康赛还在酣睡,我去看了看他摊在桌上的稿纸。天哪,他写了一晚上,就三行字,我至今都记得: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有雾的早晨。旺美奶奶从她破烂的帐蓬里钻出来,发现草地上站着一头花斑奶牛,饱满的**上,鲜美的乳汁盈盈欲滴。旺美奶奶倒身便拜,要知道,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康赛也醒了,他打了个哈欠,说你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搜索枯肠一晚上,也只写出这么丁点儿。我心里只有点滴的东西,短暂而急促,一闪而逝,我捉住那些东西,可以写成诗歌,却写不成小说。为什么我心里就没有故事呢?为什么我连胡编的能力都没有呢?
我呆呆地望着他,我没想到他真的写不出来。过了一会,他又振作了一些,对我说阿原,我在想,编不出故事并不能说明我的想象力有问题,我可以在抽象中想象,却无法在具象中想象,这就是我的毛病,但这是个高贵的毛病。
康赛后来又努力了几个晚上,还是写不出像样的故事来,我只好停止了这个项目,另外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我让他做我的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就是跟着我跑跑腿,打打杂而已。
第一天,我带他去赴一个宴,是我们请客,客人是一家公司的女老总,还有她的女助手,是两个蒙古族人。一开始,我们连喝边聊,偶尔互相恭维一下对方,十分融洽。说来也是我的错,我一不留神,康赛就喝得有点多了,在我的提醒下一直保持得很好的矜持和殷勤全垮了。客人说你们南方人就是聪明,善于从细微处发现商机,我们就不行,我们做生意,总是在例行的轨道上直来直去。我正准备说话,康赛在旁边抢着说那是,毛泽东都说过,“只识弯弓射大雕”嘛。我看见女老总的脸上暗了一下。旁边的女助手很不满的样子,说那么,小南蛮该作何解释呢?
我悄悄踢了一下康赛的腿,他总算反应过来,闭上了嘴。吃过饭,我们又带客人去喝茶,怕康赛瞎说一气,我决定让康赛去一边儿点茶,我陪客人聊天。过了一会儿,康赛回来了,一脸的大功告成。我给你们两位点了乌龙茶,小姐介绍说这种茶减肥的。康赛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又完了,女老总还算有修养,勉强克制着,那助理的脸却立马黑了下来,要知道,这可是两个货真价实的胖墩女人。康赛可能也发现了一点迹象,马上补救说,其实女人还是丰满一点好,太瘦的话,连性别都模糊不清,有什么意思!两个女人并不领情,一个干干地哼了一声,一个继续板着脸。我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去,嘴里却不得不干笑着说:这小子,一喝酒就说不出人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糟了。康赛不知什么时候竟将话题扯到了诗歌上。一时间,大家都不做声了,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独自兴奋。我想,这样也好,总比他去跟人家谈减肥要好。突然,女助理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普通话都说不顺溜,还撕(诗)啊撕(诗)的,你要撕什么东西呀?
女老总纵声大笑,我们也都跟着大笑起来,这回轮到康赛板着脸了,他鼻翼一张一张的,一副受到伤害的样子。笑过了,女老总抓起手袋就要告辞,我按下正要起身的康赛,一个人去送别她们。女老总边往外走边说你说的那件事情,让我们再考虑考虑,好吗?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的联营计划全砸了。我一直有个野蛮的计划,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时,我要旋风般一家一家地收购、兼并,我要统治整个乳制品行业,我要打出一个响当当的牌子,让这个品牌千秋万代地传扬下去。
看到我怏怏地回来,康赛说这两个女人怎么这样了无趣味啊,简直像嚼海绵。
我看着他,他一脸无辜,我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只好摇头。康赛,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出来了吧,你就给我坐在家里,不要你做事,也不要你说话,你就坐在那里呼吸就好。康赛狠狠地拍我的肩,他觉得我终于懂得他了。
康赛最终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主动要求从公司里搬了出去,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阿原,我不适合在你这里干。
我说康赛,如果你连我都不能适应,你又能去适应哪个老板呢?你只有不工作,你就坐在家里写你的诗歌好了。
康赛似乎没有看出我眼睛里的悲哀。
你说得对,这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生活。
我忍不住说如果你不工作,你吃什么呢?你怎么活下去呢?
这下击中了他的要害,他马上一脸忧愁,说我可以将生活消费压到最低最低,争取能靠稿费生活。可事实上,他的稿费低得可怜,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定期送给他牛奶,他是不是早就饿死在那个房间了。
有时候,我想去把他接出来,请他上饭馆,改善一下生活,可他不愿意,他说他不想把自己宠坏,他得满足于他应该过的生活,他得习惯他能够过得起的生活。
我被阿原的话弄得心里酸酸的,我想起我刚看到康赛的样子,他瘦得像堂吉诃德,面前永远摆着一只牛奶杯子,浑身散发出婴儿般的奶香味。我猛地想到,康赛去《漠风》已经近十天了,他带的那点钱肯定早就花光了,他怎么生活呢?他会不会早已饿得走不动了,他会不会流落到行乞街头,他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有一次,他对我说,小西,说来惭愧,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乞丐的生活,他们也不用上班,就坐在街边,面前摆一只纸盒就行了,谁知道他们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在想些什么呢?
越想越害怕,我的脑子里甚至出现了康赛在风雪中向路人乞讨的画面。他也许快要死了,我却和阿原坐在温暖的屋子里,讲他的笑话。我的心猛地疼痛起来,不行,我一定得去找他。我跳起来,摇着阿原,求你,我们一起去找康赛,他没钱,他又饿又冷,他快死了。
阿原总算同意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你怎么这么在乎他呀,你又不是他老婆。好不容易上了车,阿原还在嘀咕:小西,如果此刻呆在《漠风》的是我而不是康赛,你也会去找我吗?
我说当然会,我们是朋友啊。
阿原一笑,顺便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在我的头上。从汽车后视镜里,我看到了自己戴上阿原那顶黑呢帽的样子,我自得地说阿原,我戴上你的帽子一点都不难看呢。
阿原看了一会,也露出欣赏的神情。他说小西,跟我在一起吧,只有我能让你与众不同。
我说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我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说。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阿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与众不同是多么让人神往的境界啊,有谁不喜欢与众不同呢?我不停地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己,帽子底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骄矜的脸,这也是我喜欢的。我久久地凝视着自己那张脸,想起我的那个摘棉花的计划,西部热烈的阳光之下,洁白的棉花地里,这张脸将会变得绯红,汗迹斑斑,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不肯安分守已地生活呢?我永远无法得到一次公费旅游的机会,我只有用我的双手,还有脑子,遍地找钱,然后将这些钱分文不留地撤在祖国的大地上,这很好,符合能量守衡定律,否则,如果我把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放在口袋里,我就要变得非常非常沉重,一步也迈不开,甚至连思想也飞不动了,看我现在多轻啊,轻如闲云,轻如野鹤。就算是轻如鸿毛又怎么样呢?泰山是一种存在,鸿毛也是一种存在。
这样想着,我们已经流云似的来到了大漠中央,新疆的辽阔让人目瞪口呆,临出发时我问阿原:《漠风》有多远?阿原说近得很,两百多公里。
这个距离就像在内地,人们总说,近得很,就两站路。
下午,汽车坏在一片茫茫的雪野上,旅客们都下车,三三两两地站着看司机捣鼓。我和阿原呆在车里。阿原说我们很可能去不成了。我说司机很快就要修好的。
那是他的事,车坏了,我就不再往前走,这是我的原则。
你还是个迷信的家伙。
你要学会相信预兆,这个世界还是有序的,讲道理的,要报复你也会事先给你个警告,决不搞突然袭击,所以我总结出一条经验,车坏了,我就不再往前走。这就像我的恋爱经验,感觉一变,立即拉倒。
我才不管那一套,除非我自已有过这种经验。我想起来,出门的时候,阿原就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我硬是被阿原揪下了车。我说康赛呢?他怎么办?他可能没钱了,可能正在挨饿,可能正在生病,你却见死不救。
短短几天生存的事情都解决不了,他凭什么跑出来混?他乖乖地呆在家里好了,你去了又怎么样,你口袋里有几块钱?再说,你凭什么认为他现在需要人帮助,没准他现在快活着呢。
气鼓鼓地坐上回程的车,一路上我板着脸不搭理阿原,阿原也不做声,我想他到底跟我和康赛不一样,他远比我们要自私得多。我偷眼看看阿原,他已经开始闭目打盹。
回到乌市的时候,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阿原提议去吃一个重庆火锅,跑了一天的路,该驱驱寒了。
大雪,啤酒,火锅的味道,再生气的事,此刻也该烟消云散了,可我又想起了康赛,我拿起啤酒杯,向空中举一举,在想象中和康赛碰杯。我说,也不知康赛在那边怎么样?他对自己的肚子太马虎了。
阿原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小西,别老是康赛康赛的,你为什么不替自己想想呢?你是个好姑娘,刚好是你这样的姑娘要注意保护自已,我们都要好好地保护自已,因为我们都要独自面对自已的一切遭遇,你看看生活中那些例子,最有姿态的伤害者也不过说一声对不起,他对被伤害者也无能为力,你可以分享一个人的顺境,但你无法分担一个人的逆境。所以,人只有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我说你这是目光短浅,你不知道善待别人其实也是在保护自已,因为善待别人就是在营造好的人际关系,建立保护层,与你的自我保护理论是长远效益与短期效益的关系。
阿原摇摇头说你不懂,你不知道人生的变故常常就发生在瞬间,别人是来不及保护你的,甚至别人伤害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所以说人只能自已保护自已,甚至在受到爱护的同时,也不要忘了保护自己。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要不然你这么不相信别人。
坎坷的生活让人认识真理。
可惜是盲人摸象。
我们都是盲人摸象。
我不得不承认,我非常喜欢和阿原对话。我们总是针尖对麦芒,结果总是半斤八两,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日益亲近。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我非常自然地接过阿原递过来的一只胳膊。
阿原边走边说小西,想不想在新疆定居下来?
我故意问新疆有什么好?
新疆好呀,新疆就是一场大起大落的人生,现在正是那场人生的暮年,听天由命,悠然自得,这个季节总是给我一种老年的心境,心里空空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想有,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等这个漫长的冬季过去,下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才恍然惊起,原来又一轮人生已经开始了。这回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急着帮你找工作了吧,因为我很消沉,我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我就像一个靠着火炉打盹儿的老头,昏昏欲睡,感觉迟钝,把什么都寄希望于明天。我觉得再也没有哪个地方的四季能像新疆这样打动人心的。
我终于找到攻击他的地方:我什么时候请你帮我找工作啦?我换了许多次工作,从来没有找人帮过忙,我能管好自已的事,我不喜欢接受别人太多的帮助,这使我一身轻松。
你觉得你这样的生活很好吗?你很自鸣得意是吧?告诉你,正是你所自诩的生活害了你,让你没有机会去真正认识一个人,真正认识一个男人,你的世界还停留在“蒙昧时代”,你缺乏生活。
你算了吧,我独自一人走南闯北,你却说我缺少生活。
刚好是你这种做工加旅游的方式把你和生活隔开了,你回头想一想,这几年来,在你走过的道路中,你有没有最喜欢的地方?有没有最喜欢的人?有没有过男朋友?没有,你什么都没有,除了康赛就是你老妈,康赛算什么?你男朋友?你哥哥?你弟弟?普通朋友?都不是,我敢肯定,将来一旦你有什么事,他马上就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因为他无能为力。至于你老妈,她更是会坚定不移地离开你,因为她总会死在你前面。所以嘛,你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你要肯在别的方面吃苦,一个硕士都读出来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靠着一个大学肄业的牌子支撑着,多寒伧。
阿原的话直指我的痛处。几年来,我一直在一片非议中苦苦坚持自已的生活方式,我放弃了那么多俗世的欢乐,只为寻求一种自已也说不出来的价值和意义,我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最后我发现唯一可以用来抵赖的就是写作,是的,我的心中一直在构想着一部巨著,这是我全部生活的支撑点,我想我也许会边做工边流浪地过完大半辈子,当我终于走不动的时候,我会找个狭小安静的地方,写完我的那部巨著。我的一生就像一根火柴,前半生是硫磺,后半生是“嚓”的一刹那,然后我就完结了。想到这里,我说:
你不知道,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我的前半生是用行动写作,后半生是用笔写作,我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这个规划展开的。
如果你有这份才气,为什么要等到后半生再写,那时候你已经老了,感觉迟钝了,思维不灵了,甚至眼睛也花了,你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就算写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你又该如何去享受成功的快乐呢?
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去出名,我为什么要去出名?要出名还不简单吗?出名的花招多的是。我渐渐生起气来,我对自己的反思够多的了。
我抽回胳膊气哼哼地站在雪地里,像一根就要燃放的炮仗。
阿原笑着过来拉我,说行了,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也太容易被激怒了,再说,既然是自已抱定的追求,就不应该在乎别人的看法。
但是你不能打击我,我一直认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阿原揉揉我的肩膀说我没有打击你,我只是在督促你,我担心你在这种毫无规律、毫无节制的生活中失去方向,人的惰性是很强大的。
我们默默无言地上了回家的车。司机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柔柔的歌曲,温柔沉郁的旋律中,阿原的话在我的脑子里再一次响起:你有没有最喜欢的地方?你有没有最喜欢的人?有没有过男朋友?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几年来,我忙着做各式各样的工作,我做过小出纳,推销员,办过宣传栏,当过服务小姐,甚至站在后台为三流演员们换过衣服,我捏着小小的钱袋,一分一分地算计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我认为值得一走的地方,我总是在陌生人中穿行,谁也没有在我心中留下过痕迹,我也没有给谁产生过强烈的印象,我像一阵似有似无的风,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天一天地任时光飞逝,我甚至还没谈过恋爱,因为我总是没来得及和谁作更深刻的交往,我和所有见过面的人仅有一面之缘,我总是晴蜓点水,浮光掠影,我还想到我和康赛的亲吻,尽管那是我平生第一个异性之吻,却是声明在先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试吻。
我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锥心,人人都在用心营造甜蜜,我却东奔西走,受尽冷遇。承认这一点,我并不难受,相反,我有一种自得的感觉,谁能像我这样,谁能过上我这样的生活,没有,他们连想象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我为自己的一无所有自豪,为自己的无足挂齿自豪,为自己的轻如鸿毛自豪。为什么要尝试去做泰山?为什么要把短短的一生消耗在毫无意义的所谓努力当中?为什么不能做一片身不由已的陶醉在空气中的鸿毛?
这样想着,竟流下了一两滴眼泪,是孤芳自赏的眼泪,我喜欢这样的眼泪。
到家了,趁阿原开门的功夫,迅速擦干眼泪。幸好阿原并没有看我,他一进门就忙着脱掉外套,趁这机会,我给自已倒了杯热水,大喝几口,又用热气蒸着脸,身上马上暖和起来。我听见阿原在壁橱里叮叮当当地取杯子。
小西,我们喝点酒吧。
不等我回答,阿原倒了两杯酒。
我说夜这么深了,还要喝酒,你明天怎么上班?
小西,你哭起来的样子,叫人看了难受。阿原不动声色地说。
我说那不是哭,那是被音乐刺激的。其实我喜欢他在暗地里留意着我。
站起来,我帮你脱掉外套。
我像个孩子般地站起来,支起两条胳膊,让阿原给我脱去外套,又替我整理好衣领,说去梳梳头吧,头发乱得像鸡窝。
果然,戴过帽子的头发乱成一团糟,我说阿原,你不觉得头发乱乱的很性感吗?
不要总是想勾引我。
你真粗俗。
我们愉快地碰杯,刚才的不快和伤感顿时无影无踪。
葡萄酒真是一种再好不过的酒,它不像白酒,能让人迅速被酒所制服,也不像啤酒,给人一种牛饮的感觉,葡萄酒是细细的,醇醇的,给人一种安静妩媚的感觉,它还有点酸酸的,像一个善意的提醒,尽管它是优雅的,但这优雅的背后,却也自有它温柔的力量,所谓浅酒薄醉,我想就是这种感觉。
我说阿原,我大概有点醉了,我现在听你的声音好远,我觉得我们好像在梦里一样。
喜欢这个梦吗?
喜欢,我还喜欢这样喝酒,我怎么觉得这酒跟**似的。
喝过**吗?
当然没有,我能想象,你别总是这样,你对我的态度我有一个很好的形容:你当我六岁!
其实你几岁?
正当华年。
你一定在向我暗示什么,我不想说出来。
说出来我听听啊。
真要我说?
真要你说。
那我真说了?
说。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愣了一下,马上装出半醉的样子,大着舌头说:我?爱上了你?笑话!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我,谁都不爱,除了自己。
仔细想想,你确信你真的没有爱上我?
你听好,我绝对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是不是很怕自己会爱上某个人?
不是,我是觉得我不可能爱上某个人,因为我心在远方。
新疆已经够远的了。
我心远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兴致勃勃地等着阿原的反应,跟他的斗嘴永远让我兴奋。可阿原却突然沉默下来了。他又给自己斟了酒,我说也给我倒一点啊。他说你喝什么喝,你不喝了,女孩子喝那么多酒干吗?
你不能用一般女孩子的标准来要求我。
你以为你很不一般?自以为是!我宁肯去喜欢一个一般的姑娘,也不会去喜欢去一个疯里疯气自以为是的傻丫头。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问题吗?你不能征服我。
我为什么要征服你?如果我没有兴趣,我为什么要征服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我哭了。我想站起来,指着阿原的鼻子大骂一顿,又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问他:你为什么对我没有兴趣?这太伤人自尊了。我只能直直地看着他,任凭眼泪不争气地一直流到腮边。他也看着我,然后,他拿起酒瓶给我斟满了酒,又从对面挪到我旁边来,把我揽到怀里,说你终于哭起来了!
他接着说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哭呢,原来你也会哭的嘛,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跟你斗嘴了,真的,小西,我们不要再斗嘴了,我怕再斗下去,我会……
会什么?
我怕我会……掉头就走,留下你一个人老处女一样死气沉沉地守在这里。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很久很久以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康赛,我说康赛不知道这时候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酒喝,他也是很喜欢喝酒的。
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康赛和我,你准备怎样?
要是真能这样就太好了,你去挣钱,我和康赛呆在家里,或者我们两个出去挣钱,康赛呆在家里,每天一起吃晚饭,然后一起出去散步。
散步以后呢?
回来看看书,然后睡觉。
三个人,怎么个睡法?
我们可以不要床,我们三个人都睡地上,像现在这样,每人一个被窝卷,摆在一个屋子里,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说说话。
就这样活下去直到老死?
不好吗?
我宁肯去做野兽。
康赛不会的,他会喜欢我的安排。
你这么肯定?
我点头。
阿原直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也许应该说你天真,单纯,也许应该说你疯狂,幼稚。
我笑起来,我说你最好把这四个词同时用在我身上,这四个词我都喜欢。
阿原放下酒杯说小西,我知道你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你肯定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已:这家伙,跟他逢场作戏是可以的,可千万别跟他来真的,得提防他些才好。当然,你这样想没错,所有的好姑娘都应该这样想,只是……一般地讲,好姑娘们最终还是落在这种人手里。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喝完最后一口,我放下酒杯说不得了,我的头已经开始痛了,我醉了,我得睡觉去。说着歪歪倒倒地向我的铺位走去,好像我真的醉了一样。阿原仍然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我从眼缝里偷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决定睡觉。我想,我可不能坏在他的手里,毕竟,我还没有爱上他。
我不是没有过醉酒的经历,我曾经跟康赛一起喝醉过一次。那次他妈妈去了他外婆家,我们放肆地在他家里喝起了酒。康赛喝起酒来没有节制,他不知道哪种状态是喝醉了,他只是感到越喝越高兴,又是唱又是叫的,满脸通红。最后,他身子一歪,脑袋枕到我大腿上。他说小西,好怪呀,我恨不得你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可我又感觉不到你是女人,我怀疑如果把我们两个赶到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上囚禁五十年,我们都不会有男女之间的事儿。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性感。他坚决否认,他说好多人向他打听我,问经常走在他身边的那个叫小西的,是不是他的人,如果不是,他们就要动手了。
你当然是我的人,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
我也糊涂了,不过我不愿深想这些问题。我喜欢跟康赛在一起,我觉得我们在一起时,连空气都是那样干净、澄明。我看到很多恋爱中的人,他们有时亲热得不得了,有时站在街边就吵了起来,甚至会发生打人的事情,我不喜欢那样的关系,我喜欢和康赛的这种关系,你永远不会担心在哪里会有任何不快发生,你永远都会有收获,为他的某一句福至心灵的话,为他那里的某段音乐,某本书,为他的某一首短诗,你离开了他还会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样子,他的某个表情让你一个人时也忍不住想笑,我觉得这样的关系才是深刻的关系。为什么世上那么多夫妻反目,那么多恋人分手,我觉得都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够深刻的原因,他们往往为了某种利益,为了倏忽即逝的快乐在一起,殊不知那些东西在到手的同时,已经变成了过去,已经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他们又开始寻找下一个利益,寻找更大更刺激的快乐,他们的关系像没有根基的浮萍,他们怎么可能不反目、怎么可能不分手呢?
这样想着,我竟慢慢睡了过去。
我被阿原叫醒了,他蹲在我的枕边说,你今天不跟我睡了?我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我头疼。
静了一刻,我听见阿原站起身,向那边的铺位走去,边走边说,不跟我睡算了,我一个人睡更舒服。一阵细响之后,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这寂静让我睡意全消。
我开始在寂静当中忧虑起自己的行程。口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没有钱我怎么开始西部之行呢?如果像阿原所说的,挺过这个冬天去,到春天再找工作,积蓄一点钱,然后开始我的行程,我至少得在新疆耗上一年,耗上一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感觉最近的情形有点不大对劲了,我变得有点懒惰,还爱胡思乱想,我一天一天毫无收获地打发着时光,这与我以往辛勤劳作痛快游玩的生活有点不一样,更糟糕的是,我似乎越来越信任阿原,依赖阿原,我居然指望着他会资助我一点旅费,这是违反我的一贯原则的,我生来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愿意白白帮助你的,但是,怎么改变这一切呢?大雪封门的这间小屋,就像林海雪原中的一处小洞穴,它是安全的,又是苟且偷生的,它是温暖的,又是混杂着浊气的,它是快乐的,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醉生梦死的,我想从它里面爬出来,却又瑟缩着动弹不了。
朦朦胧胧地过了好长时间,正要再次睡过去时,却听见阿原从被窝里面爬出来,径直我这边走过来了。我突然有点紧张,蜷起身子滚到了墙边。
阿原揭开被子躺下,伸出一条胳膊让我枕着。
不,是你把我弄醒了。
小西,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想和你紧挨着躺在一起,和你这样单纯的姑娘在一起,我感觉自已很伟大,因为我能自制,我知道我不能伤害你,除非我想失去你,我当然不想失去你。
小西,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好朋友,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最让我难忘的姑娘,你给我的印象太特别了,简直是震撼,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姑娘。
小西,我从来没有这样伟大过,我从来不会和一个姑娘睡在一起,却什么也不干,只顾唠里唠叨地说话,尽管我很激动,是的,我很激动,小西,让我抱着你好吗?
我的脑子发出一阵一阵的轰鸣,就像被催眠一样,我一言不发,心跳如鼓。
阿原今天的语调不像往常,他好像很激动,又好像很狂乱。
小西,你要是早几年出现,我的生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我至少比现在更负责一点,我可以为你撑起一个安定的家,我还可以改变你,让我们两个人安份守已地呆在一起,像天下所有的夫妻一样,可现在我不能对你,对任何人负起责任来,我行踪无定,居无定所,又不想改变,我只能是个流浪汉。我不能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我配不上你这么清澈透明的人,我已经是在泥污中滚了几个回合的人了,我不能弄脏了你。
我在心里说我不也是个小流浪汉吗?流浪汉还谈得上什么清澈透明?
小西,你不能这样跑来跑去的,你不能去干那些无聊粗鄙的工作,这太叫人心疼了,你应该呆在家里,好好地享受男人为你创造的生活,你更适合呆在家里,坐在桌前,也许你真的会写出一本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