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可怜的小翻译要用自己的方式捍卫自己的尊严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单身宿舍的,使劲推门推不开,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拿钥匙开门了。房间里的女伴都去哪儿了呢?居然没有一个人?她倒在**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竟然变得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只是苦苦地在墙面裂纹里寻找可能的答案。最终她还是失望了,居然没找到一点点松弛的慰藉,只有那张大字报可怕的标题,那一句句涌动的字句,像一群舞动的青蛇扑向她的脑袋,每根头发都被咬住了,死死地拽着她,拽向了深不到底的深潭,漆黑如墨,不见五指,只能看见坠落时摩擦的光痕……这时候她的连福,她的红向东,她的哥哥嫂嫂……都躲到哪去了呢?难道真的要看她坠向无底深渊吗?

她惊恐地啊了一声,坐起来茫然四顾,脑子在彷徨和恐惧中似乎变得清醒了。整整坐了两三个小时,她期望有人来敲门,期望有人喊她的名字,更期望有人进来紧紧抱住她,听她倾诉心里的冤屈。但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她慢慢地打开衣箱,找出自己喜欢的那件藕粉色上衣和藏青色长裤,看到床头那面镜子里的惨容,不觉双泪长流,滑过脸颊,落到衣襟,化成了一朵朵浅浅的湿痕。她木木地朝窗外看去,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忽闪得人影晃来晃去,都说月宫里冷漠难耐,可那儿只住着嫦娥一个女人,应该没有一点是非的,没有是非的世界才是美丽的。她又挑出几件没穿几次的罩衣和裤子,这条花格裙子是她的最爱,谁穿上都会增添风韵的,都放进一个草绿帆布包里了。她又上了一层楼,小心翼翼推开黑妞儿的房间,把包放在她的床头就轻轻退了出来,屋里有个女工问,放的什么,她嘴角撇了撇就算回应了。

忽小月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动的脚步,又步履匆匆返回了厂区,路过办公区时她迎着稀疏的夜班人影,竟没有一点胆怯的样子,也没朝大字报栏瞅去一眼,只是埋头朝生产区走。走过了二道门,走到熔铜车间门口,她似乎朝里边瞥了瞥,那座老毛子设计的熔铜炉,炉火通红,扔进什么,瞬间就会化成灰烬的。

不过,那个炉口太小了,人钻不进去,而且工友们看见谁想靠近,也会拼命阻拦的。

忽小月脚步又快起来,端直向后区的烟囱走去了。这座烟囱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像深深地插进了暗夜里,在悄悄与天上的星星窃窃私语,交流着它们白天看到的阳谋和阴谋。

这里静悄悄的,只有炮弹仓库和如山的煤堆,连白天都很少有人来的,夜半时分只有草虫的鸣叫和风过草丛的抚摸声。这种声音她和连福恋爱时,喜欢坐在地上默默听着,连福说他能从昆虫翅膀分辨出公母,还真抓了两只蟋蟀,可她怎么看也分辨不出来。唉,大自然为什么要把人分成男人和女人呢?如果这个世界都是女人就好了,就不会发生那些纷纷扰扰的事了。那个连福真的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红向东真的害怕见她一面?这些男人怎么在紧要的时刻就溜之大吉了呢?哪像个堂堂男子汉呀?她愤怒、她懊悔、她无助……她似乎踟蹰了很久很久,终于沿着条漆黑的小路走到了烟囱下,下面有一棵粗粗的老槐树,她围着老槐树走了三圈,又走了三圈,就抓住了烟囱外边的铁梯。

她要爬上去,爬上去干什么呢?

她没有朝上看,那是一溜双环铁梯,里环是供人攀爬的,外环是保护人的围栏。那年她刚进厂跟老伊万到这里检查建设质量,也不知哪来的胆量,众人激将上去有奖,她二话没说就爬上去了,当时想看自己能攀多高,害怕了就顺梯下来的,可她一鼓作气攀到了烟囱顶,再回头下望,地上的人就变成了蚂蚁,她挥舞着手臂放声呼喊,但下边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她返回地面才知道,人们只能看见她手臂在摇,却听不到一点点声音,可能都被那南来北往的风刮散了。而今,时隔十年她又攀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攀得摇摇晃晃,一阶一阶向上爬,尽管没有犹豫,脚下却凝重得像灌了铅,攀上几阶就要停下喘口气。

噢,终于爬到烟囱顶上了。

上边竟然加了一道闭环的防护铁圈,站在铁环上能感觉到烟囱向外吐出的烘热,倘若人掉进去,可能马上就烤焦了,那会烧得很难看的。忽小月手扶铁圈挪动脚步,忽然有些踌躇了,不由得朝灯光稠密的西边望去,那里应该是火车站,一条铁轨连接着凝结了历史的古城和那个高粱漾**的故乡。她在黑家庄度过了童年,其实也不知道童年和少年有什么界限。她是从那间漏雨的破屋出走的,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那条铁路还连接着遥远的莫斯科,那位大胡子专家喜欢跟她跳舞,跟她唱歌,她觉得他跳得不潇洒,动作有点僵硬,唱得也不好听,有劈柴的味道,可舞池里的人却喜欢为他俩鼓掌。在森林边的别墅野炊是最能坦露人灵魂的,他们都喜欢唱着跳着去拥抱落日,喜欢玩累了光着膀子躺在草地上,让太阳把紫外线猛烈地射进毛孔,一个个懒洋洋地伸展着四肢舒服极了,却没人能想到他们的热情,会让一个中国女人背上那么沉重的黑锅。

背上黑锅就把人压成罗锅走不动了。

噢,那个黑乎乎的北方,大概有一条路是通向铜川煤矿的吧?连福那个没良心的家伙,现在一定躲在哪个角落舔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却把跟他在军列上欢愉的同伴忘得一干二净了,都说他在一个很深的矿井挖煤,进入巷洞一天也走不到头。人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在煤堆里时间久了,皮肤可能变黑,心也会变黑吗?他的心咋变得那么硬?为啥见到来信要退了呢?哼,信能退,人的感情能退吗?前边那隐隐约约的单身大楼,还有那孤零零耸立于夜风里的韩信坟,那个汉代老将军当年跟随刘邦南征北伐战功了得,可后来还是被人家杀了,听说死得很惨,身首异处,这个大冢葬的是挺直的身躯,还是不屈的头颅?也一定埋得匆促,连个墓碑都找不见了,什么人都可以跑上去撒野撒尿,昔日的守墓人都去了哪儿呢?好像旁边还埋着一同处死的兄弟姐妹,可现在已经连一点影子也找不到了?不过她有点不相信这个大冢是大将军的,谁会为一个被诛杀的人筑这么高的坟丘,那不是号召复仇的人念念不忘吗?

唉,那个在幽暗街坊沉睡的忽大年和自己是不是亲兄妹呢?小时候他竟然把妹妹送给了戏班,那时候自己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在戏班混饭要受苦吗?他还胆大妄为忤逆家法,想把妹妹活埋在韩信坟下,想给那死去两千多年的大将军找个乐子,这能是亲哥哥做的事吗?唉,那个有着一对剑眉的战报主编,他也太让人失望了,好像他还把哥哥叫老叔呢,可他为啥要提前跑进长安参观宣传栏呢?不是约好的明天吗?见到了揭露美人鱼的大字报当时是什么表情?可能惊讶地看了好多遍,最后狠狠地摇摇头扭身就离开了长安厂,一定在路上把她想得很坏很坏,可你再怎么厌恶丑陋也应该找她问个清楚吧?可能他以后再不会深夜把她送到学校门外,又操心地送到单身大院门口了,也再不会把电炉打开,请她去炒并不好吃的白菜萝卜了……算了,算了,他已经被几个破字吓跑了,而且跑得那么快。最后他一定会想,这条美人鱼原来这么肮脏,看上去似乎优雅沉静,还会一口流利的俄语,怎么是一个令人不齿的烂货?身藏那么多勾引男人的歪门邪道?那道剑眉可能已刚刚沉入梦乡,会不会梦到一条美人鱼游到了身边呢?她知道他有个坏习惯,每天工作到后半夜才睡觉,早晨九点钟才起床,现在夜半钟声早已敲了吧?看得出直到前天他对她还是心存期待的。否则,那天他怎么会动情地给她念起一首女神的诗呢?那首诗是一位姓郭的诗人写的,写得太长了,却写得激奋昂扬,凤凰涅槃,霞光万丈……看来死也没什么可怕的,人真的像诗人写的那样能够重生吗?如果能够重生她就没必要跟这些人纠缠了。不过看来他早就预知了她的命运,否则为啥对涅槃那么动情?手舞足蹈的样子,可狗东西咋一见她扭头就跑呢?他这一跑就把一个女人撂到黑暗里了……

噢,南边那片大山的轮廓应该就是关中人引以为傲的秦岭了。乌蒙蒙的山里听说有很多隐居人,上次去翠华山春游就遇见两个老奶奶背着柴火,过去讨了碗水才知道人家还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在山里已经住了二十多年,大概是为了躲避战乱进的山,现在她若为躲避污蔑也能进去住吗?不行,可能不行,她无意间问过了,现在没有当地户口不准上山居住,何况你还身背了那么多的罪孽,何况你是一条化了妆的美人鱼。呵呵,美人鱼也挺好啊,比狼比猪比狗强呀,至少是温和的不会伤人的。

忽小月一遍一遍想着忘记的和没有忘记的过去……似乎想得最多的还是连福和红向东……那两个男人知道有一个女人现在正站在高高的烟囱上想他们吗?

她想的有点累了,忽然腰靠铁栏伸开双臂,像在拥抱朦朦胧胧的一缕晨曦。

是的,这里应该是这座城市最早沐浴晨曦的地方,现在整个长安还沉睡在梦乡里,香甜得像婴儿一样,尽管太阳已经从东方露出了一丝霞光,一会儿就会变得血一样殷红,脚下地面也会像血洗过一样了。那年长安号召年轻人献血救援烧伤的工友,她也在医院伸出了胳膊,但护士嫌她太过瘦弱愣没抽她的。其实,谁的血都是红彤彤的,都蕴含着奔腾的活力,所以人们才对血有那么多敬畏。她身上就流淌着工友们的血,正是那些殷红的血救了她的命,却没能抚平她身上的疤痕。那块疤痕也实在太毒了,那么深、那么大、那么丑,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以后连福回来或是和哪个喜欢的男人睡在一起,她要把肚兜缝死在肚皮上,不让任何人卸下来。

卸下肚兜的忽小月和穿着肚兜的忽小月,就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哪个男人愿意抱着一个肚兜裹住秘密的女人呢?这块伤疤好像只有医生护士和满仓见过……那个满仓居然在澡堂见到她身子没有反应,她不信他抱起她时心绪没有一点波动,她就那么没有吸引力吗?她隐约看到人们开始稀稀拉拉上班了,又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了,那个头顶光光的满仓会在上班的人流里吗?这家伙从小当和尚,对男女的事好像有种天然的抗拒,但她知道他的心地是善良的……现在那家伙在干什么呢?天已经亮了,他在上班路上会朝烟囱远远望上一眼吗?啊,只要他朝上看一眼,就会发现他崇拜过的女人站在高高的烟囱上,迎着朝阳,迎着上班的人流,当然也迎着朝车间走来的满仓……

但是,没有人发现烟囱上可怜的姑娘。

上班的号声终于嘀嘀嗒嗒地吹响了,她站在高处听见铜号声那么沉稳,那么嘹亮,好像把她的耳膜都震塌了,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怎么会听不见呢?刚刚满耳都是风声号声,呼呼啦啦乱响,她双手把耳朵捂住,脚尖也踮起来,竭力想望见厂前区那排宣传栏,但是都让横在那里的办公楼挡住了。不过她似乎能看见大字报前人流涌动,那个挤人最多的报栏,还贴着那些肮脏的内容吗?她朝烟囱下边望了一眼,下边依然空空****的,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人就这么微不足道吗?人真的可以涅槃重生吗?

唉,管它能不能涅槃,能脱离苦海就是最好的选择。忽小月慢慢闭上了眼睛,面前霞光乍现满目通红,她向前慢慢一倾,脚尖轻轻一勾,双臂竭力伸展开来,身体像大雁一样飘了起来,只感觉风声异常粗粝,心绪像从嘴里一下子飞出去了,飞得很高很快,向着深邃天空中那片彩色的云霞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