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芬奇就在这座红砖墙在墙角镶着白石线条的三层中世纪风格的城堡里与我会晤面谈。
1516年的秋天,64岁的达·芬奇应法国国王佛朗索瓦一世之请,带着学生梅尔兹(Francesco Malzi)和仆人,骑着毛驴,翻过阿尔卑斯山,从罗马来到法国安波瓦(Amboise),就住在眼前这座国王赐予他的城堡里。22岁的被史家称为“法国艺术和文学之父”的佛朗索瓦一世国王,对达·芬奇非常崇敬,礼遇有加,给达·芬奇的年薪高达700金埃居!有个可比较的数字是:这座城堡查理八世买来时才花了3500金埃居,只是达·芬奇年薪的五倍。虽给高薪,但并没有任务,只要陪国王聊聊天、提供清谈之乐就行了。哈,这么说,今天达·芬奇陪我神聊,他发出的每个音节岂不都含着重重的24K金?
达·芬奇请我坐在他的起居室里。从窗户里看出去,是卢瓦河畔的安波瓦王宫。达·芬奇就在这窗前画过一幅王宫素描,其真迹就挂在他的卧室里。
我到达时正是午餐时分,他让厨师拿来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雷奥纳多饼”招待我。他说,这道美食菜肴是他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菜馅放入法国布列塔尼薄饼中超常组合而成的。确实别有风味,好吃,可是一张薄饼里却放了两个鸡蛋!难怪达·芬奇会得心脏病。
人们常说“吃了人家的嘴软”;我却相反,话锋更硬:“关于蒙娜丽莎,我又萌生了第三个问题。我发现,500年来艺评家们用汗牛充栋的文章赞美的‘蒙娜丽莎的微笑’,被您使用得太多、太滥了,为什么这样做?”
我吃着美味的雷奥纳多饼继续挑战:“我研究过,您画的这个‘神秘的微笑’,是从1483年您画的《岩间圣母》开始的。一直笑到1516年您来法国之前完成的《施洗者约翰》——这是您画的最后一幅作品,可谓‘笑到最后’了。从圣母笑到贵妇人蒙娜丽莎,再笑到圣母的母亲圣安娜,最后还笑到男圣人约翰,共笑了33年!笑得那么雷同,甚至连长相都像是孪生的!恕我直言,这是您自己重复自己,自己剽窃自己,乃是艺术家的大忌。这等事倘若发生在三流以下的艺术家身上还可以理解,不可思议的是怎么会出现在您这位‘天才中的天才’的一代绘画宗师身上呢?”
说完我有点紧张,如此口无遮拦,单刀直入,一定会惹恼这位大人物了。我放下刀叉停止进食,眼睛紧盯着达·芬奇的神情,随时准备着他下逐客令。
“哦,经您这么一比较,还真是有这个问题呢。”达·芬奇发出了有容乃大的神秘的微笑,他的语调是那样的和风细雨,“也许是我太喜欢这种‘微笑’了吧,所以就犯下了您说的‘自己剽窃自己’的错误?”
我松了口气说:“啊,您刚才说的一句话,道出了一个发人深思的艺术真谛:艺术家不能太爱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定要做自残狂,即成即弃;不然,即使像您这样最具原创力的大师,也会落入自己拷贝自己的窠臼。持续的原创力,来自艺术家自残式的忍痛割爱,来自对曾经成功的自我的痛苦颠覆,而且还是不能停顿的颠覆。”
达·芬奇苦笑着摇头:“咳,艺术家成了最不幸的‘母亲’!她无权对自己的‘爱子’(作品)产生长久的‘母爱’,一生下来就要扔掉,像我的母亲……”
达·芬奇唏嘘感叹起来,准是勾起他的不幸身世了。他是他父亲和一位农妇的私生子,祖父只接受他,不接受他母亲,因此在童年时代就被迫与母亲终生隔离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转了话题:“好像您在巴黎罗浮宫问过我,为什么没有把《蒙娜丽莎》交给画主?告诉你,就是因为我太喜欢这幅作品,或者说太有‘艺术母爱’了。为了这喜欢,咳,我又犯下了一个不诚实的错误,我一次又一次地对画主说:‘还没有画完,还没有画完呢。’”
“哦,这完全可以理解,那是因为您在这幅画上起码创造了四个‘前无古人’。换了我,也会说谎毁约不肯给画主的。”
“是吗?我很想听听您这位比我小500岁的年轻人来谈谈,这幅画有哪四个‘前无古人’?”
“好,我试试。
“第一,您把您创造的‘明暗法’,也叫‘晕染法’,即以油彩为媒介扩大明度的领域,使它包容了从暗到明的整个色域,以渐进的颜色的明暗对比,在二维平面上精确表现人的三维视觉经验的画法,在《蒙娜丽莎》这幅画上做了前无古人的最精确的示范。
“第二,在您以前,人物肖像都是在室内,您前无古人地把蒙娜丽莎放在大自然的山水背景前,您开创了大自然的湿润空气感画法(也称‘烟雾状笔法’);更有趣的是,您还把后面的山水的地平线来了个多视点合成的超现实主义处理,右边的地平线高于左面的地平线,在左右横看蒙娜丽莎时会感到她在升降飘动,像梦一样飘忽。
“第三,您画出了前无古人的最神奇的微笑(未笑之前的‘开端的笑’、笑完之后的‘终端的笑’),弄得您犯下了自己重复自己的过错。
“第四,您前无古人地画了一双蒙娜丽莎的美手,**您同代的拉斐尔在画《多尼夫人肖像》,甚至19世纪法国画家柯罗画《珍珠之女》时都在拷贝您画的这双手,害得这两位天才画家犯下了剽窃您的错误。”
“哈哈,照您这么说,我还要承担拉斐尔剽窃我的作品的责任!”达·芬奇那张过分理性严肃的哲学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朗朗的笑容。
我说:“啊,我知道您为什么不给蒙娜丽莎画眉毛了!”
我觉得茅塞顿开,大喊了一声,马上感到失态,很快把语音调整到常态:“哦,因为您在《蒙娜丽莎》上创造了四个前无古人,舍不得给画主,一定要把这幅画留在自己身边,于是就故意一直没有给蒙娜丽莎画眉毛,诓称此画还没有完成,是不是?可是,可是奇怪,您离开意大利来到了法国,按理画主不可能再向您要画了,那么来法国这几年里您应该把蒙娜丽莎的眉毛补上了呀,为什么您没有这么做呢?”
雷奥纳多眼睛看着远方的安波瓦王宫,慢慢地说:“好,告诉你为什么吧。我来法国只带了三幅画——《蒙娜丽莎》《圣安娜》和《圣约翰》,呵,就是被你诟病的‘微笑雷同’的四幅中的三幅画。佛朗索瓦一世国王一看,对《蒙娜丽莎》情有独钟,喜欢得不得了,他出12000金埃居(相当于可买下四座我住的这样城堡的钱)的天价要买下。这可怎么办?国王待我如上宾,我怎么能拒绝他?只好故伎重演,说‘我还没有画完呢’。”
“因此,您一直没有把蒙娜丽莎的眉毛补上?”
达·芬奇的回答,耍起了庄子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狡黠:“也许是吧。不过,话得说回来,很难说清楚《蒙娜丽莎》到底有没有画眉毛。您刚才说了,我画蒙娜丽莎是放在大自然的山水之中的。意大利是阳光之国,在意大利艳阳下,女人的淡细之眉,本来就是若有若无的。反倒是在阳光下眼眶的阴影要比眉毛黑得多,所以你看了……”
哈,最讲精确性的达·芬奇也玩起了模棱两可:你认为没有为蒙娜丽莎画眉毛,那就算没有;你说画了,也可以说是画了,只是被意大利的强阳光淡化得难辨了。
这样,蒙娜丽莎到底有没有画眉毛的问题,还是成了个千古悬题。
“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城堡吧。佛郎索瓦一世国王小时候常在这花园里踢球,他的妹妹还在这座房子里写了一部著名的小说集《七日谈》呢。”看上去达·芬奇的精神很好,可是当他站起来走路时就显得步履蹒跚了。可他还是执意要亲自带我去参观城堡。
我好生感激。参观完了这偌大的城堡,我又好生奇怪。城堡里面有两个豪华客厅(一个是专门会见佛郎索瓦一世国王的),有可以烧烤的大壁炉餐厅,甚至还有小教堂,应有尽有,却偏偏没有我最想看的也是天经地义该有的画室。
大画家居然没有画室!
我惊异地问:“达·芬奇先生,20世纪出过一个大科学家,名字叫爱因斯坦,他这位物理学家做学问空前绝后,不进实验室,不需要实验室;难道您这位大画家也不需要画室?爱因斯坦不需要实验室是在做‘思想实验’,可是您不可能发明‘思想绘画’呀?”
达·芬奇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久久不语,右嘴角还在微微颤动,就像他晚年的那幅自画像。
不可思议,刚才我说他自己抄袭自己,他还表现出有容乃大的大家气度,怎么现在只是问他为什么没有画室就气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我踩到他老人家的我却不知情的精神雷区了?
陪同在侧的学生梅尔兹,马上过来解围,对我说:“老师太累了,该午睡了,我先送他回房去。然后我带您去花园里看看。那里非常有意思。法国建筑师贝尔纳·维特里,现在已把我老师在手稿上记下的发明创造,挑选最精彩的部分制作了出来,陈列在花园的树丛中、河面上和电影厅内。老师非常赞赏这位建筑师的理解力和想象力,说比500年前的法国国王高明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