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深深感到自己被边缘化了。
最近几天,丞相病情据说急剧恶化,来来往往进出于中军帐的,都是杨仪、姜维、费祎这些人,居然没有来找我魏延!
魏延很愤懑,他始终觉得诸葛亮对自己有偏见。之前子午谷奇谋的不采纳,第一次北伐时不用自己为先锋而用马谡,都深深刺激着魏延。先帝在时,我魏延就已经是汉中太守,独当一面,如今在你诸葛亮手下怎么反而不能得志?
诸葛亮所信任的人,在魏延看来都是碌碌之辈。姜维是降将,费祎是书生,那个杨仪更是可耻小人!全军上下,哪个不对我魏延敬畏三分?唯独杨仪,仗着丞相器重,对我爱搭不理。魏延有一次激动起来,拿着刀对着杨仪的脑袋威胁,幸好头脑清醒,没有酿成大祸,但两人从此势同水火。
诸葛亮死了,姜维、杨仪传下丞相的遗令,让魏延断后。又是断后!自从先帝死后,我堂堂魏延尽给你们办些断后、诱敌之类不上台面的工作!我可是堂堂南郑县侯,杨仪鼠辈居然敢对我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行事,如今诸葛亮死了,难道我魏延还要唯杨仪之命是听?魏延不想给杨仪打下手,他决定按自己的想法来。
这时候,费祎跑来了,问:“魏将军,现在丞相归天,你是怎么个想法呀?”
魏延见到费祎很激动,说:“丞相虽亡,我魏延还在。丞相府的属官们大可以自己发丧回成都,大军留下来由我率领破贼,怎能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废国家大事?何况我魏延什么样的人物,怎能给杨仪打下手,做断后工作?”
魏延越说越激动,当场想拉费祎入伙,跟自己一起联名要求蜀汉大军留下继续打仗。
费祎闪烁其词:“我想我还是回去为您劝说杨仪吧!杨仪是文官,不懂军事,肯定会同意您的看法。”
魏延说好。费祎飞快跑出魏延的营帐,上马飞奔而去。
魏延清醒过来一想,费祎和杨仪他们是一伙的呀,肯定是杨仪派来探我口风的。魏延派人打探杨仪军的情况,探子回来报告:“他们已经按次序撤退,把咱们撂这儿了。”
魏延勃然大怒,率领本部人马率先往回跑,一路烧毁栈道,想让杨仪回不来。同时,魏延派快马给朝廷上书,说杨仪造反了。
杨仪那边,一看魏延想先下手为强,也不甘示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往回赶,同时派出快马往成都报告魏延已经造反了。
成都方面同时收到两边的文书,都说对方已经造反了,不知如何是好。后主刘禅询问众臣,大家一致保杨仪而怀疑魏延。
刘禅当机立断,派蒋琬率领驻守宫廷的宿卫营前往与杨仪合作消灭魏延。
魏延率先出斜谷,占据南谷口,率领军队攻击杨仪军。魏延、杨仪的私人恩怨终于激化为军事冲突。
杨仪派王平来打魏延,王平呵斥魏延军的士兵:“丞相身亡,尸骨未寒,汝辈就敢如此?”魏延军的士兵自知理亏,一哄而散。
魏延没了军队,带着儿子和几个亲信往汉中逃窜。杨仪派马岱追击,把魏延脑袋砍下带了回来。
杨仪得意扬扬地把魏延死不瞑目的脑袋扔在地上,用脚反复踩踏,嘴里骂骂咧咧:“庸奴!你还能作恶吗?”
但杨仪也并不是胜利者。诸葛亮死前已经指定蒋琬为接班人。杨仪得到消息以后倍感失落,口出怨言。又是费祎,把杨仪的怨言上报朝廷。刘禅下旨:“革除杨仪一切职务,迁徙汉嘉郡为民。”杨仪到了汉嘉郡,继续给朝廷上书,尖酸刻薄地攻击现任领导人,朝廷再次派人下来缉拿他。缉拿的人还没到,杨仪越想越害怕,自杀了。
诸葛亮的接班人蒋琬,执政风格相对温和。他主张休养生息,在事实上否定了诸葛亮的北伐战略。蜀汉一时不足以成为曹魏的心腹大患,两国边界迎来了难得的和平。
抵御蜀汉的最大功臣司马懿,也由大将军而荣升太尉。原本的大司马一职,由于曹仁、曹休、曹真都是当上不久就挂了,让人觉得不吉利,所以基本废弃了。太尉已经是曹魏的最高军衔,司马懿成为曹魏军界头号人物。
但是司马懿谦虚谨慎,不邀功、不争宠,老老实实在西部防区总司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以免功高震主。
然而,曹叡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养母郭太后身上。
郭太后,就是甄姬事件中的郭女王、曹丕宠爱的贵嫔。郭女王没有儿子,甄姬死后,曹丕让郭女王抚养曹叡。
曹叡虽然隐隐知道郭女王与自己母亲的死有莫大关系,但苦于当时还没有成为太子,便把郭女王当作生母一样孝敬有加。郭女王见曹叡如此聪慧懂事,也就萌生出母性来,对他不再心存芥蒂,当亲儿子一样呵护疼爱。
但是这位史称精于算计、号为“女中之王”的郭女王,万万没有料到小小年纪的曹叡居然隐藏着深沉的心机和复仇计划!
曹叡一即位,对郭女王态度大变。他上台的第一年,追谥自己冤死的母亲为“文昭皇后”,这对于郭女王来讲显然是一个凶险的信号。更可怕的是,曹叡后来又将甄姬改葬朝阳陵。
一般来讲,曹魏皇帝与皇后合葬一陵,而曹叡居然给自己的生母另立陵庙,不与父亲曹丕合葬,表明他心中对于母亲之死耿耿于怀。郭女王没有办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她所能做的,唯有更加谨慎小心,严管自己的亲戚,不让他们飞扬跋扈以免落下话柄。
曹叡开始时时来询问甄姬的死因,郭女王无言以对。
有一次,郭女王被逼问得气急败坏,激动地说:“先帝自己决定要杀甄姬的,为什么来责问我?何况你身为人子,难道要追仇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吗?”
曹叡冷冷地盯了郭女王一眼,离去。
这件事情之后,郭女王被勒令从洛阳搬了出来,搬到许昌。然后在青龙三年(235年)的正月里,郭女王突然暴毙。死因没有人知道。
据说,甄姬生前的一位好姐妹李夫人把甄姬的死况告诉了曹叡,曹叡哀恨流泪,秘密命令殡殓人员在郭女王尸体的口中塞满糠秕,散开头发遮住面孔,一如她当年对甄姬做的。
一报还一报。这场推后十四年的复仇结束之后,曹叡也开始走上了人生的下坡路。
太尉司马懿最近两年过得很惬意。诸葛亮死后,他已经不用再劳心劳力对付蜀军。去年蜀将马岱有一次小规模的入寇,司马懿派宿将牛金去打,轻轻松松打了个大胜仗,斩首一千余级。
在这次军事胜利的震慑之下,两个氐王苻双、强端带了六千多族人来归顺。这一年,成国渠和临晋陂开始发挥效用,关中大丰收。而关东则粮食歉收、饥民遍野,司马懿下令把关中的五百万斛余粮给洛阳方面送去。
司马懿的六个老弟,都在魏国官居显赫,其中尤以三弟司马孚为最,做到了尚书令的位置。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也已经崭露头角。事业上,这哥俩儿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与何晏、夏侯玄等年轻一辈的优秀人才多有来往;生活上,司马懿替这哥俩儿安排了两门婚事。
政治人物的结婚,不是私事,是公事。司马师的太太叫夏侯徽,夏侯徽的父亲是曹丕时代宗室三大将星之一的夏侯尚,母亲是曹丕时代宗室三大将星之一曹真的妹妹。司马昭的太太王元姬,出身名门东海王氏,祖父是曹魏老臣王朗,父亲是经学大师王肃。司马师的妻族是宗室新贵,司马昭的妻族是老牌世家。司马懿的安排,没有一步废棋,连儿子的婚事也作为壮大势力的绝好机会。
这一年,孙子司马炎出生。年近六十的司马懿抱着孙儿,心情大好。功成名就,弄孙膝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别人祸不单行,司马懿福偏双至。顺风顺水的司马懿心情大好之际,去打猎,居然猎获了一只白鹿!白鹿乃是罕见的品种,当时人将之视为祥瑞之兆。司马懿赶紧派专业的饲养员精心呵护着白鹿,一路送往洛阳给曹叡当礼物。
曹叡收到白鹿,鼓励司马懿:“过去周公辅佐成王,献上了白色的雉;如今你为帝国掌管西边,献上了白鹿。你的忠心耿耿,与古人千载辉映,这难道不是上帝派你来保卫我曹魏王朝直到千秋万代吗?(岂非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邪?)”
曹叡把司马懿比作周公,在当时人看来并非虚誉:这位老人辅佐曹家祖孙三代,多次在军事上获得巨大的胜利,保卫着帝国的安全,简直是一位救世主啊!
但是偏偏有人不这么看。
“太子四友”中脑子最快、名声最臭的吴质,有一次在曹叡面前替司马懿说好话:“司马懿忠智至公,社稷之臣也!至于陈群,就不过是一介文臣罢了,比不上司马懿啊!(陈群从容之士,非国相之才。)”
曹叡当时把头转向尚书令陈矫:“司马公忠正,可以算是社稷之臣吧?”
陈矫冷冷地回了一句:“司马懿是朝廷之望,至于社稷,我不知道。(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
朝廷与社稷相比,朝廷是曹家的私产,社稷是天下之公利。陈矫对于司马懿是“社稷之臣”,持保留意见。他心目中,司马懿不过保保你们曹家而已,不必抬到那么高的位置。
言者既有意,听者亦用心。曹叡把陈矫这句话听进去了。他联想到了之前皇叔曹植的上疏。
没多久,陈群也死了。当年受命的三大辅政大臣曹真、陈群、司马懿排名第三的司马懿,如今成了第一也是唯一的元老,声望之隆,与日俱增。
司马懿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一切是谁给予的。可以给你,自然也可以拿回去。司马懿勤勤恳恳,履行自己作为臣子的职责。
曹叡最近已经丧失了刚即位时明智果断的英气。他早先就热衷于大兴土木,如今更是对兴建宫殿着了魔。曹叡不仅把修建宫殿的预算大幅提高,而且还亲自穿了短衫拿着铁锨在建筑工地上挖土,与民同劳(帝乃躬自掘土以率之)。
司马懿进朝,见到这样的情况,皱皱眉头,赶紧进谏:“周公营造洛邑,萧何建设未央宫,宫室的建设一向都是臣子的职责。但是如今大河以北,百姓穷困,内有劳役,外有军役,不可能并行不悖。希望皇上暂时停止国内的施工,节省人力物力以支援打仗。”
曹叡听了很不耐烦。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司马懿,把铁锨扔下了。
进一步加深曹叡对司马懿疑心的,是老臣高堂隆的遗书。
这年,曹魏的一名股肱老臣高堂隆病危。高堂隆对于曹魏的政局看得很通透,有很多话一直憋着没有讲。现在既然病危,这些话不能烂在肚子里,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临终上书,分量更重。于是他口述了一份上疏,让身边人记录下来呈给曹叡。
上疏之后,高堂隆就死了。
上疏说:“老臣记得先帝黄初年间,有一只怪鸟全身鲜红,诞生于宫殿的燕子窝里(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这是上天发出的警告,要防止鹰扬之臣兴起于萧墙之内。老臣建议,最好让诸王在封地内建立军队,像棋子一样在全国星罗棋布,分布在全国重镇,拱卫皇室保护中央,维护首都所在的京畿。”
疏中所指何人,不言而喻。
曹叡细细翻读,字字揣摩,心头深受震动:高堂隆在生命的尽头才敢说出来的这番诤言,竟然与若干年前皇叔曹植的上疏如出一辙!再联系到陈矫对司马懿的评价,曹叡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被大家称为“鹰扬之臣”的老太尉。
司马懿如今拥重兵于关中、雍、凉,与皇帝曹叡形成分陕而治的局面。如今关东的曹叡沉溺于享乐之中,而关西的司马懿则励精图治,两相对比,足以令有志者忧心。
曹叡产生了警惕之心。
恰好此时,三代割据辽东的公孙家族公然反叛。曹叡意识到,这是一个名正言顺地把司马懿调离他的势力范围——关中的大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