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块般的树莞压在红火炭上,火塘里的那些红火炭们就保持着一种僵旗息鼓的平静。然而,那平静只不过是一种表象,蓦然间,“叭”地一声爆响,一束金黄色的火苗就如进射的水流,带着压抑不住的欲望,从树莞那些黑色的缝隙里激越地蹿跳而起。
割开它!割开它!一个念头也叭叭地爆响着,簌簌地蹿跳着,陆洁喉咙焦渴,在陡然袭来的莫名的澹热中,神志几近迷乱。
于潮白的嘴不停地动着,可是陆洁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陆洁在准备手术,那是一个关键的手术,一劳永逸的手术。陆洁用那种职业性的目光盯着于潮白的脖子,那段脖子离陆洁很近,因为新近修刮过而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粗糙的颗粒,犹如稻谷收割之后留下的茬根。
很好,很好,已经刮净体毛,备过了皮......陆洁笑了,笑容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坚硬。
刀片就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隙中夹着,陆洁下意识地用拇指肚在锋刃上刮蹭了几下,刀片铮然有声地做了回应。手术方案是简单明了的,只能两刀,只需两刀。伸出一刀割开于潮白的颈动脉,随即回来一刀,再把自己的颈动脉切开。
对呀对呀,永远相爱,大家发过誓的,那就让血和血做最后的对话,重温一遍这个誓言吧。
捏刀片的指头们用上了力量,好了,动手。陆洁热昏昏地勾起身子,那姿态仿佛是要和于潮白亲吻。
就在这时候,木门“呀”地一声响了,是那扇通往后院的木门,它似动非动地晃了晃,露出一个黑譬黔的顾长的缝隙,犹如高个子的黑影立在那儿。
“谁?”陆洁脱口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木门和那道黑影立着。
“可能是风吧。”于潮白说。
陆洁记得她从院子里进来时,把木门掩上了。吉玛人的木门很重,如果是风的话,那该是一阵挺大的风。
不管是风还是人,这么一搅和,陆洁已经泄掉了那股切割的冲动。拿刀片的手觉得发软,周身上下也都变得绵沓沓的。
“于潮白,离婚就离婚,干嘛一声不吭就跑了,到这种地方来装神弄鬼!”
陆洁本想把声调拿得理直气壮些,不料一出口,就显得哀哀怨怨。
“陆洁,你听我说,我没想过和你离婚,我不会离开你的。”于潮白的话明确而又直接。
“骗人。”
不我讲的是实话这段时间以来,我常常回想我们热恋中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我们像沙漠中的孤驼向往绿洲一样,彼此渴望着对方。那时候的情形常常是这样的,刚刚放下电话机,就又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刚刚相拥相望之后分手,便又思念起对方的面容。我们频频地幽会,似乎要借此摆脱分手的恐惧并印证彼此的忠诚,我们永无屠足地亲吻**,仿佛过了今日再无明日,世界就要在我们的身后结束……那时候,我们多想朝朝暮暮在一起,如影随形,相伴相守啊。”
于潮白的感叹真挚而悠远,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陆洁的肩上。真是不可思议,只此一搭,陆洁就觉得整个心都被那宽厚温暖的大手抚住了,抚得又甜又酸又涩又苦。热恋时的种种情形仿佛又历历在目,陆洁眼窝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于潮白用那种迷离而又亲昵的目光望望陆洁,说话的语气也有些迷离,仿佛在讲着别人的事。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愿望实现了,我们结婚了。可是陆洁,你发现没有,恰恰是婚后朝夕相守的日子,使人变得疲惫,变得墉懒。再没有等待了,也就再没有了等待中的焦灼。
再无须企盼了,于是再感受不到企盼中如煎如焚的**。所以,有时候我想,牛郎和织女或许正是因为只能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才成了千古绝唱的吧。要是他们俩天天守在一起,织女恐怕早就讨厌了牛郎脚丫子太臭打呼噜太响;牛郎呢,也会不满织女唠唠叨叨哆哆嗦嗦,像院子里转来转去的肥嘟嘟的母鸡。”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后悔我们结婚吗?”
“这不是后悔,这是反思,亲爱的。”于潮白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真的不曾结婚,如果我老是需要坐着火车去会你,我想,我或许至今仍旧会如痴如狂地思念着你,如饥如渴地向往着你。每一次开门相迎,都会像期盼已久的节日,每一次站台相送呢,都会让人依依不舍,柔肠寸断。我们不会懈怠了对方的身体,当它们彼此**相见的时候,都会觉得对方清新如初。我们不会草草地**,因为每次身心的**都如同缺久才圆的满月,显得弥足珍贵。”
“别说了,潮白!”听到这里,陆洁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已经是一句唱烂了的老歌。如果你实在提不起精神再唱,如果勉强下去对于你是一种莫大的痛苦,我愿意让你解脱,我可以腾出位置来,让你娶回栗琳琳。”
陆洁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番话的,这番话一出口,她就体会到了一种带着牺牲味道的苍凉和悲壮。
“不不不,陆洁,你错了。首先,你应该知道,栗琳琳是那种这辈子只打算与男人交往,而不打算与男人结婚的女人。
其次呢,即使她有结婚的考虑,我也没有迎娶新人的兴致了。”
于潮白沉吟着,“我把她娶进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她变成第二个彭磊,变成第二个你。所以我和栗琳琳, 只是那种亲密的伙伴,那种两相情愿的性伙伴。”
陆洁听了, 自怨自哀地说:“别说了,潮白,我都明白。
我对于你, 已经毫无用处,是我在缠着你,是我离不开你。咱们的分手,是迟早的事。”
于潮白紧紧地拥着陆洁,感慨地说:“傻子,你还是不了解我,是我离不开你呀。我在精神上感情上习惯上都无法与你分离,你想想看,即便是一个久住的院落、一所供你长大的房子、一只养熟的猫狗、一个摸惯了的器具,当你与它分别的时候,还会心生留恋,依依不舍呢,何况是和人!
“如果在你之前没有彭磊,我或许会莽莽撞撞地和你来一回离婚。可是,有了和彭磊分手的经历,我想我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说实话吧陆洁,我原本以为,我和彭磊分手之后,她就如同橡皮擦过的铅笔字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抹掉了。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我和彭磊那三年多的家庭生活是我漫长人生的一部分,那就像一条公路,从二十五公里到二十八公里的这一段路程是不可能切下来的,那是一个既成的存在,一个既成的整体。我无法忘掉那三年,那三年会经常在梦中回来,在梦中彭磊依然拥我吻我甚至与我**。这是非常痛楚的事情,我是说,那三年会经常隐隐地疼起来,让我难受。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不离开彭磊呢?如果我同时拥有你和彭磊呢?……”
“行了,潮白,你不觉得你太贪心了一点儿?”
“如果换个角度看呢?换个角度看,就不是我贪婪地拥有你们,而是你们同样地拥有我,让我同样地分属于你们。”
“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彭磊就表示过可以容忍你,只要我不离开她。事实上,你也容忍了栗琳琳。”
“别忘了,现在是一夫一妻制。”
“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只不过在这块土地上实行了五十年,它既然不是从来如此,也就不会永远如此。何况,我谈的同时拥有,是在这个制度的范围内。那含义并非娶进两个三个,或者更多的妻子来。”
“潮白,你是一个男人,你总是在替男人说梦。”
“我想,当女人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不再成为某一个男人的附属的时候,当女人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超乎男人之上的时候,她们也会这样做的。比如泽玛吉,她就拥有我、冕诺、平措及其他的男人。”
“潮白,在这种情况下你会觉得幸福吗?”
“不,我会觉得痛苦。因为我是一个男权社会造就的男人,我的性观念和性心理都归属于这个男权社会。我既不能忍受女性在男性面前的真正独立,更无法接受由于这种独立抑或专制造成的男权的丧失。比如,我就无法坦然地面对泽玛吉那种爱的分赐,更不能忍受我的骨肉只属于她而不属于我。因此,我不得不一劳永逸地解除这种痛苦,那就是,把我的儿子泽雨带走,然后永远离开吉玛山。”
“你疯了,潮白。你无法让泽雨听你的话,何况,只要你一离开,他们就会骑着马,沿着山路追上你的!”
“不不不,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会成功的,我的成功就藏在那些‘不可能’的后面。泽雨对我,分明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这种天生的亲近,我想应该属于一种无法解释的秘密。我的儿子很容易就会沉溺于我讲的那些故事之中,他听命于我精神上的召唤。他会跟我走的,只要我们走到楠碧河边,只需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的工夫,我们就能漂渡而去。那时候,任何追赶都是徒劳的!”
于潮白的目光里有灼热的**在跳跃。那**,无法征服,不可断折。
陆洁的思考能力,仿佛一下子就被那不可抵挡的灼热融化了。
“陆洁,我本来打算将泽雨带回去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
我知道,你很难再生育孩子了,我想和你一起照顾这个孩子,咱们就这样相伴相守。”
听到这句话,陆洁泪眼模糊,浑身都颤栗起来。
狂热的拥抱几乎要将陆洁的骨骼折断,“答应我,答应我陆洁,让我试一试,试一试!”
陆洁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陆洁随后看到的一幕犹如幻觉:于潮白将泽雨唤醒了,他津津有味地向孩子讲着什么。于是,泽雨就兴致勃勃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裹好头帕,腰间还雄赳赳地挂上了那柄短刀。
时间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洁终于从溺人的怔忡里浮升出来。她四下环顾,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空了。
陆洁的脑袋里也是空的,随后就有许多念头接踵而入,像泡发的木耳似的,一点一点地鼓涨起来。
他走了,他带着儿子走了。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他的主意,他要把我留在这儿,他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儿!……
被遗弃的感觉犹如可怕的梦魔一般,紧紧地扼住了她,扼得她几乎透不出气。她恐慌着,挣扎着,不,不!我也要走,我要跟他们一起走!
陆洁扑出去了,她扑进了无边的夜色中。夜是铅白色的,犹如私稠的蜡液,木楼, 山石,树木,花草,全都被那种私稠裹着、包着,然后各自凝固在那里。陆洁拼命地跑着,拼命地越过那些呆愣愣的屋、石、树、草……她不能停,她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她也会凝固,凝固成一个淌着烛泪的蜡人儿。
她跑得很快,脚下像踩了云,飘着,软着,宛如梦游一般,有一种身不由己的轻松。
风在喊她,风就在她的身后。那喊声很清晰又很模糊,她甚至回了回头,看到了那风。风是有形的,风是一个会移动的黑影。风会招手,像摇动的树枝……
没等陆洁回过头来,她就掉进了水里。
水像一群白蚁,从四面八方向她进袭。她的每一处肌肤都有了让人惊惊的咬啮感。她的双手扑打着,伸抓着,想捞摸到什么。然而,她所有的挣扎和探伸全都空无着落。
在没顶的那一刻,她张开嘴,喊了什么。
她喊的是“于潮白”,喊的是那个让她欢乐过也让她悲哀过的男人的名字。
她其实没有把这个名字喊出来,这名字含在嘴里,然后和水一起进入了她的身体。
在那一刻,她变得非常清醒。她有些欣慰地想,这是楠碧河,于潮白和泽雨就在这条河上,她身边的这片水与他们俩是相连相通的啊……
忽然,她发现她升起来了,那是一只手在托着她。当她的头在水面上重新露出来的时候,“璞。”地一声,她把水汽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月光下,她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泽尔车。